日期:2007-05-13 作者:徐伟君 来源:新民晚报
我自幼腿残。数年前就已闲待在家,除了读点书、看些报,颇多余暇。去年初春起,我爱上了钓鱼,大有一发而不可收之势。您或许会替我担心:拄着双拐,已经诸多不便,一旦落水,谁能相救?您多虑了。我所居住的虹桥乡,原有很多乡村水系,经多年的综合治理,现多半成了景观河道;不仅有齐腰护栏,还设有亲水台,设置的无障碍便道,可让我的残疾车直接停靠在护栏旁。水上荷花应时而开放,岸边柳树成荫……我就坐在驾椅上,优哉游哉,尽享姜太公的乐趣……
老婆“捉放曹”
浮子轻轻一抖,缓缓浮起,梢一弯,钓上来的,不仅是活蹦乱跳的鱼,还有活蹦乱跳的快乐。钓鱼者,追求的就是这短瞬而快感的一刻。当太阳藏起了它灿烂的笑容,天色渐渐晦暗之时,我收好渔具,轻轻将鱼篓提出水面。此时,鱼儿脱水前的响动,在我听来仿佛是最动听的音乐。
但回家后的感觉,似乎就没那么好了。我天天钓鱼,老婆无奈天天杀鱼。杀到大一点的鱼,尚且无语,但在砧板上跳的,多是些寸半长的小鲫鱼。于是她说:“这么小的鱼杀掉,多少可惜,多少罪过!”老婆手里拿着刀,念叨着,就是杀不下去。最后,端到餐桌上的,仅是几条大点的;其余的,她教上高中的女儿,都放回河里去了。
如此的“捉放曹”,让我带回的那点乐趣,几乎消失殆尽!
我闷声喝几口小老酒,肚皮里的嘀咕,多得像小鱼乱窜:你放回去,人家也还是要钓走的;你不吃,人家会吃……
老婆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,嘴角显现一丝笑意道:“你一个残疾人,我们一个残疾人家庭,生活过得还算不错,靠啥?靠的是社会的关心,大家的爱心。我们虽没有能力回报,但心也不能太硬。你放了这些小可怜,权当是尽尽你的善心吧!”
老婆从海门嫁过来,20多年了,一直勤勤恳恳持家,平时极少责怨;与大道理搭界的话,更是少之又少。所以,当我听到她的这番柔声细语,顿觉如雷贯耳。在很有些惊讶的同时,心灵受到极大震动。老婆原是个绣花姑娘,飞针走线之际,美丽的花鸟鱼虫,在她手下各显精灵,栩栩如生。她的心,柔似棉花,无论在其娘家,还是在其婆家,我从未见她杀过生。如今为了满足我解闷和口腹的需要,不仅弄得她满身腥气,手上还鲜血淋漓。我想,当她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,她的心或许在疼痛……
拿什么爱你——理解你吧!我的妻,你对生灵的爱使我悔悟。
从此以后,我虽然仍每天去钓鱼,但到傍晚收工时,我把篓里所有的小家伙,统统放回了水中。它们身陷囹圄,或许都感到紧张和沮丧,悔恨交加,现在重回原生世界,兴奋异常,个个身轻如燕,一个猛子扎进了清水,四散开去。有一次,有两条小鱼,联袂重新游上来,用小嘴轻轻顶着水面,弄出一个个小圆圈,极像对我做着“飞吻”。过了一两分钟,它们表达完了对我的谢意,才恋恋不舍返身而去。这情景先是让我目瞪口呆,继而泪水盈眶。这使我相信,爱和爱的互动,不仅存在于人和人之间,而且存在于人和自然之间,存在于人和其他的生灵之间……
我放生“亲王”
春意盎然的季节,为垂钓之佳时。鱼儿为孵育下一代而频频觅食,虽说它们对钩上的鱼饵疑心重重,但仍有许多鱼儿敢铤而走险。
那天下午,太阳跨过树梢,我全身浸在暖暖的日光里。我摸了支烟,刚想点上时,只见那串银白色的浮子,慢慢飘出水面,如爽朗的月光,从深邃的云端走出,顿使我眼前一亮。我提竿,手感很重,从没这样重过。那鱼在水下挣扎,游来晃去,就是不肯露出头来。旁观者纷纷聚拢来,谁钓了大鱼,大家都会过来分享快乐。果然,这是条一斤多重的大鲫鱼,还是人家用网兜帮我弄上来的。人们啧啧称奇,这样的小河浜里,能钓出这么大的鲫鱼,实属罕见。也有人羡慕不已,这可是真正的野鲫鱼,无论清蒸或是葱烤,都是一道极富营养的美餐啊。
还未尝鲜,我心里已经美滋滋的。这样的鱼拿回家,老婆孩子定会喜出望外,不会又念什么“紧箍咒”了吧!但是,当我定睛看清了这条鱼也是个“准妈妈”时,心情却顿时复杂起来。我把它拿在手中,它已无力动弹,只有嘴巴一张一闭,喘着粗气;整个玉肚因怀满了胎,有些撑薄了,晶莹剔透;一肚皮的卵,成千上万,一旦破胎而出,水中又将增加多少小宝宝……此时,我似乎觉得身后有一个人、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,我的心突然震动了一下。我一下清醒了:哦,如果我因嘴馋而杀了这条亲鱼,其罪过的程度,比吃掉几条小鱼还要深重得多!这条鱼中之“亲王”,应该回到自然怀抱之中,繁衍生子,生生不息!
我在它的鱼尾上做了记号,然后对两岸的钓友连连作揖,并大声告示:“这条鱼我今天放生给大家看,如果有人在它产卵前再次钓到它,希望也能自觉放生,不然我跟他没完!”我怕摔伤鱼,把它捧给身旁的一个小年轻,嘱他替我上亲水台放生。那小青年很有趣,他庄重地接过鱼,像礼兵一样,迈着矫健的步伐,走上亲水台,轻轻地将鱼放入了水中。钓友及旁观者都乐呵呵地笑了,并热烈地鼓起掌来。此时,我心中的喜悦,也随着鱼儿在水面游出的涟漪,向远处荡漾开去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