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乌苏里江了。大约是六年前的一个夏天,我第一次到这里,立刻就被这里连片的白桦林、蔚蓝的江水吸引住了。那时候就认识了在江边土生土长的赫哲族渔民马林卡。他一家简单而幸福的生活让我体会到一种久违的纯朴。后来几乎一有机会,我都会到乌苏里江的小渔村住上几天。日子久了,我才知道冬天的乌苏里江更美。冰封的江面上雾气飘飘,捕鱼的赫哲人穿着厚厚的翻毛大衣和皮靴,戴着能保护耳朵的狗皮帽子。他们破冰捕鱼的本事堪称一流——只用简单而原始的工具,就能很快凿开一个圆圆的冰窟窿,然后熟练而迅速地下网。还有一种方式是凿开一道冰沟,撒下一道长长的网线,这样很可能在鱼汛回游时大捞一把。幸运的时候,一天他们就可以捕到上千斤的鱼!
津街口:在晨光中挑战坚冰
津街口赫哲乡,也就是马林卡的家,位于黑龙江省同江市境内,距离同江市区东北45公里。正如一位赫哲族诗人所描写的:“津街口,津街山,峰环三面水一湾,应是地灵人杰处,不亚塞北小江南”。这里是赫哲族最大的聚居地之一。直到现在,他们基本上还以捕鱼为生,用心做着祖先传下来的鱼皮服,过着快乐而简朴的日子。
站在江边,放眼望去,眼前是气势磅礴的冰雪世界。河岸边堆着厚厚的白色冰茬儿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好像给河道镶嵌着一条精美的花边。
河道里已经结了厚厚的冰,但是冰面并不是一平如镜的,而是大小冰块犬牙交错,横七竖八地堆在冰面上。越往江面中央去,冰面上直立向上的冰锥、冰峰越多,有点像溶洞地面布满钟乳石的样子。
马林卡告诉我,河结冰的时候总是从两岸开始,先扑打到河岸的水花最先冻上,所以岸边的冰高高堆起。不过这些冰并不结实,掺杂着积雪,一踩就塌。入冬以后,白天河面上冻上一层;夜里温度更低,地下的河水继续冻结,把河表面的冰从底下拱破。半夜的时候,能听到“喀喇喀喇”的冰裂声;早晨来看,河面的冰就已经破碎不堪了。等到夜里不再有冰裂的声音时,说明河水已经冻得很结实了——这个时候,把拖拉机开到河面都没问题了,可以放心地捕鱼。
到津街口的第二天,我起了一个大早。到河边先拿了渔民叉鱼的一个叉子,我学着猪八戒的样子用力往冰上一砸,只留下了几个白印,于是便高兴地喊:“马林卡,去得,去得!”惹得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。冰虽然坚硬,在凹凸不平的冰面上走路还是比较困难。我脚下的雪地靴根本比不上马林卡他们穿的棉靰鞡,不停地打滑,后来还是他们用了一个当地的办法——在我的鞋上缠上干草绳,问题终于解决了。
马林卡带我走入一个小河岔,指着前面说:“看,那就是钓鱼的洞口了!”河岔的冰面比较平坦,不远的前方有一个木头的十字架插在冰上,十分醒目。一个人正在十字架附近忙碌着,原来他是在收鱼线收获“战果”。我们快步赶过去帮忙,只见冰面上有一个水桶大小的圆洞,洞里蓝色的水波荡漾着,一条细细的鱼线沉入水底。从线的紧绷程度来看,一定“有货”!马林卡熟练地一把接过同伴手中的鱼线,一点点慢慢往上拉,不时还放回去一点。他给我讲这叫“溜鱼”,与用鱼竿垂钓的原理类似。冬季在冰上垂钓,大多不用鱼竿,一般都在冰面上凿个窟窿,然后直接把带饵的鱼钩用线顺下去,鱼儿上钩直接拉鱼线就行了。说时迟,那时快,只见马林卡的手突然一抖,一条1尺来长的大鱼就被拖出水面落在冰上。旁边的同伴则熟练地拿网子一抄,鱼儿就轻松“落网”了。这时,天才刚刚蒙蒙亮。
赫哲村:鱼儿就是衣食父母
在冰窟窿旁边烤鱼吃?不亲身尝试简直无法想象。马林卡的几个伙伴从刚捕上来的鱼中挑选出最大的两条,其中一个人用小刀现场就开始剖鱼。不过他并不是像汉族一样开膛、去鳞,而是直接从侧面切下一整片大条的鱼肉来。我很佩服他们的默契配合。他刚刚把鱼肉切下,另外一个人就已经拿来了树枝,麻利地把鱼肉穿上。再往远处一看,原来不远的冰面上已经生起了一堆篝火!更为奇特的是,篝火居然是生在冰面上的。
问过马林卡才知道,原来这也是赫哲族人的习惯之一。他们世代渔猎,早就习惯了利用一切可以简便利用的自然资源。捕鱼结束之后,江边枯黄的柴草正是烤鱼的最好材料。
“尝尝我们的烤鱼吧!”好客的赫哲渔民并不把我当“外人”,递过来一块香味扑鼻的烤鱼。我轻轻地咬了一口,真香!
不知不觉中已经夕阳西沉了。晚霞把乌苏里江的冰面染上了一层金色,美得让人陶醉。劳作一天的渔民们收拾起家伙,带着丰厚的成果返回了村庄。
今年还没有下大雪,村子里的小路非常好走,远远望去,并不见高大的房屋。赫哲人的建筑很有特色,大多数人家的房子并不是直接盖在地表,而是“半地下”的,俗称“木格楞”,当地也叫“地窨子院”。生活在一年中小半年是冰天雪地的乌苏里江边,这种半地下的房屋特别实用。这种房子修建时,先在地上深深挖一个坑,在坑中建屋。下凹的房间积蓄热气,再寒冷的西北风也不怕。屋建好后,屋顶只高出地面1米多,所以从远处看村里最高的东西就是每家的烟囱了。这时,大多数的烟囱里都已经冒出淡淡的青烟。一看这烟,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暖暖火炕和热气腾腾的鱼汤。每家赫哲人的屋里多是一半房间、一半火炕,火炕等于给屋里装了个“大暖气”。在炕上放上个炕桌,大家吃饭、谈事都是围着这个炕桌进行。
一进马林卡家,果然温暖如春。他已近八旬的老母亲正坐在炕头上做针线活儿。我走过去一看,原来她在缝制的就是非常有名的赫哲“鱼皮服”。赫哲人自古有用鱼皮做衣服的技术。当然,不是所有鱼的皮都可以做衣服,赫哲人用的是胖头鱼、鲟鱼、大马哈鱼等鱼的鱼皮,而且要个头儿很大的鱼才成。这些鱼的皮肤虽然比一般鱼厚实,但想要它们柔韧如皮革,还要经过鞣制的过程。一般都是先把鱼皮去鳞,然后涂抹上油性物质,然后叠好、压平、脱水,说来简单,其中的工艺却颇为复杂。
用鱼皮做的衣服不但坚固耐磨,而且防寒透气,更不怕水,比现在户外用的“冲锋衣”还好。最好的鱼皮衣服是大鲟鱼的皮做的。大鲟鱼能长到两三米长,皮质很厚,非常结实。不过现在江里大鲟鱼的数量少了很多,以大马哈鱼的鱼皮作原料的衣服占了多数。
老太太一边缝制着那件用鱼皮做的背心,一边跟我闲聊着。我看到她面前还有几个已经做好的小挎包,有熊猫造型的、小鱼造型的等等,也都是用鱼皮做的。看见我在摆弄她做的东西,老太太很高兴,热情地让我买一个做纪念。她说,“过去我们做鱼皮衣服是自己穿,现在江里的鱼少了,做不出那么多衣服,年轻人也不愿意穿鱼皮服了。我们做这些小玩意儿,就是为了留住这门手艺,留个念想儿。”
乌苏镇:中国最东端的打鱼人
在中国大陆的最东端,最早能见到日出的地方就是乌苏镇,具体地说是驻扎在乌苏镇的“东方第一哨”。夏季凌晨2时15分,红日便从江面冉冉升起了。那是怎样一个神奇的地方?在那里打鱼会不会有更多的收获?离开了津街口,这一切的疑问都敦促着我们快速向乌苏镇驰去。
“东方第一哨”最明显的标志是一块纪念碑。现在的纪念碑是在原有基础上新建的,长5米、宽4米、高6米,底座采用大理石材料,设有3个台阶,抽象设计成船的形象,象征着三江汇合。
碑身的抽象形状与国旗、风帆、火焰相似。其中,国旗象征着哨所守卫中国的主权不可侵犯;风帆与底座组合象征着中国航船驶向世界和平的海洋;火焰象征着太阳,与东方第一哨是中国大陆第一个迎接太阳升起的哨所含义相合。
比起哨所,小小的乌苏镇倒显得有些不值一提,因为它几乎就不能算一个镇子。大部分的渔民都住在船上,镇里只有一两户人家开着小饭店,迎接着并不多的游客。在这里住条件虽然简陋,但那种江边冬夜的静谧和安宁却是让人舒服的。就连刺骨的寒意,也在这种安静里增添了几许温情。
夜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,黎明就来临了。当然不能错过那么早的日出,我于是直奔正东方的江边。果然,凌晨2点多一点儿,朝霞就染红了宽阔的江面,像红彤彤的玫瑰一样准备悄然绽放。
没想到,辛勤的渔民比太阳起得更早。“今天收获不错啊!”一位大妈正在从冰洞的网里往下摘鱼,听了我的话抬头笑笑。旁边是她的老伴儿,在往一个大桶里装鱼。我征得了他们的同意,把桶里的鱼都铺到了冰面上,然后让老两口蹲到后面,给他们跟今天的劳动成果合个影。拍完了,大妈淳朴地笑笑说:“今天不算多呢,多的时候一天能钓七八十斤!”
旁边的大爷看我对打鱼感兴趣,一高兴就打开了话匣子。原来冬季打鱼最讲究的是选择凿冰洞的位置——天气寒冷,鱼在水里不爱动,有经验的老手才能找到鱼聚集的地方凿洞;洞的位置非常关键,冰太厚的地方不容易凿,薄的地方又容易出事故。如果找不准地方,冻一天没收获事小,万一冰层破裂、掉进河里就糟了。
“难道您有透视眼?您怎么知道哪块冰下面有鱼?”我非常好奇。
“我哪有啥透视眼!”大爷憨厚地笑着说,“我生在这儿、长在这儿,哪片水坑深浅、哪片水坑是‘鱼窝’我早就摸透了。”他还告诉我,现在他的儿女都大了,工作收入都不错,老两口并不缺钱,就是冬天闲在家里没事儿做,打鱼图个乐儿。那些要靠冬捕挣钱的人,都已经拉大网捕鱼了,这种立个十字杆、小网垂钓的乐事,也在渐渐消失。





